现金贷监管进行时
2018-03-06

接连发布的3个通知如同给正火热的现金贷行业浇了一盆冷水,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撰文>>>本刊记者 朱泰


2017年11月21日晚,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下发《关于立即暂停批设网络小额贷款公司的通知》;12月1日,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整治、P2P网贷风险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正式下发《关于规范整顿“现金贷”业务的通知》;随后,12月8日,P2P网络借贷风险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下发《关于印发小额贷款公司网络小额贷款业务风险专项整治实施方案的通知》。

接连发布的3个通知如同给正火热的现金贷行业浇了一盆冷水,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其实,在2017年4月10日,银监会就曾下发《中国银监会关于银行业风险防控工作的指导意见》,其中首次提及现金贷,并且明确要求做好现金贷业务活动的清理整顿工作。

 

超速发展的暴利行业

现金贷,即是小额现金贷款业务,是一种方便灵活的借款与还款方式,具有流程简单、实时审批、快速到账、不限用途等特点。

现金贷的门槛低,对借款人的要求通常非常简单:信用良好,18周岁及以上的中国大陆公民都可以申请现金贷服务,不需要抵押物。另外,现金贷虽然额度较小,但是对于借款用途并无要求和监督。更吸引人的地方是,现金贷支付及时,从贷款申请到资金到账,少则只要几分钟的时间。

现金贷这种新兴的互联网金融业态,处于监管的灰色地带,而其产品的特性,也决定了这个行业的进入门槛并不高,加上行业先行者的良好发展势头,投资人的鼓吹,也吸引了众多企业进入该领域。自2015年开始,中国的现金贷行业呈现出井喷发展的态势。两年的时间里,国内出现了上千家现金贷平台。根据第三方监测机构盈灿咨询的测算,现金贷市场的保守测算规模突破6000亿,甚至很大概率达到了1万亿。根据百融金服的《2017年现金贷行业分析报告》,小额短期现金贷市场存量规模大约400亿〜1400亿,潜在市场规模是4万亿〜5万亿。

根据平台参与主体的性质不同,可将现金贷平台分为银行、消费金融公司、小贷公司、P2P网贷、垂直借贷平台5类。以P2P网贷为例,2017年1月-10月P2P网贷短期现金贷业务总成交量约是2016年全年的5倍。根据网贷之家的统计,目前至少超过60家P2P网贷平台有现金贷业务,包括拍拍贷、宜人贷、信而富等平台,约占P2P网贷行业正常运营平台数量的3.04%。

发展如此迅速的现金贷行业的利润当然是丰厚的。以宜人贷为例,假设借一万元,借款期限为一年,在最高等级(AA)下,每月应还款905.53元,一年共计还款为10866.4元,其年化利率为15.6%。而宜人贷将客户信用分为AA、A、B、C四个信用等级,用户享受的利率分别为0.78%、1.29%、1.59%和1.89%的月利率。由此计算,信用等级最低的C级用户借款的年化利率可达到38%。如果在趣店的APP上注册借钱,可以享受借款5000元,一个月还款,利息150元,其年化利率达27%。

毫无疑问,客户借款的利息越高,则公司的收益越高。除了利率之外,滞纳金也是公司的一笔收入,很多平台的滞纳金达到借款金额的1%/天甚至2%/天。

金融企业自然不会放过IPO这个放大资本的机会,随着多家互联网金融公司赴美上市,现金贷企业也成为大众舆论的焦点。宜人贷于2015年12月19日上市,在2017年,有5家互联网金融公司在美国上市:信而富(2017年4月28日上市)、趣店(2017年10月18日上市)、和信贷(2017年11月3日上市)、拍拍贷(2017年11月10日上市),融360(2017年11月16日上市)。

趣店上市之后,股价立即飙升,开盘价高达34.35美元,较24美元的发行价上涨43%。2017年10月20日,持续暴涨,市值超110亿美元。说起趣店的身份,趣店集团的前身“趣分期”是典型的校园贷公司。校园贷针对在校大学生,他们只要在平台上实名注册,通过验证后即可获得信用额度,在趣分期自营的电商平台上分期购物或是直接取现借款。2016年4月,校园贷被全面禁止后,趣分期也叫停了校园贷,但是改做现金贷和消费分期,并改名趣店,其招股书上写的身份则是“中国最大的在线小额现金贷款平台”。

身价大涨的喜悦还没持续几天,趣店因为其商业模式受到质疑以及暴力催贷丑闻而遭遇了股价下挫,截至2018年1月4日,趣店的股价只有12美元,只有发行价的一半。屋漏偏逢连夜雨,11月21日,曾经发起多起投资人集体诉讼案的美国律师事务所Faruiqi & Faruiqi(F&F)表示,将会代表趣店的投资者发起集体诉讼。F&F事务所目前面向所有趣店投资者发起倡议,建议遭遇亏损的股东们联络律师,留下自己的联系信息和亏损金额,F&F将代理发起集体诉讼,股东们不必承担任何费用和义务。

 

饱受诟病的新行业

趣店的情况是一个缩影,其进一步揭露了现金贷行业的众多问题。现金贷备受诟病的3个原因是:利率畸高、风控差导致坏账率极高、暴力催收。

薪金贷行业之所以崛起如此之快,与之暴利的行业特色关系密切。《证券时报》刊文批评金融科技公司以“畸高的利率”提供现金贷款。文章称,对此监管必须露出“牙齿”,不能让披着“普惠金融”面具的异化“现金贷”继续野蛮生长。

根据2015年9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如果借贷双方约定利率超过年利率36%,则超过部分的利息应当被认定无效。很明显,现金贷业务的年利率早已超过36%,有的甚至达到500%。《人民日报》文章称,为了规避这一法律红线,国内的现金贷平台通常用隐蔽的方式加到借款人身上,比如手续费、快速信审费、账户管理费等名目。

2017年4月14日P2P网络借贷风险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印发的《关于开展“现金贷”业务活动清理整顿工作的通知》的“补充说明”部分,对现金贷平台乱象进行了揭露,称当前部分平台采取日息、月息等概念吸引借款人,而实际年化利率超过36%,造成部分借款人负债累增。事实上,为了覆盖超高的坏账率,某些企业依靠降低放贷门槛,提高贷款利率,最终走向低门槛放贷、高利率填补的恶性循环中。此种状况实质上是将信用较低借贷者的风险定价平摊到了平台的每个借贷者身上,是一种不公平的风险分摊方式。

行业问题一环套一环地接连出现。平台以规模化、高利率来覆盖坏账,假设某平台的坏账率是50%,那么将借贷利率定到55%,然后通过规模化放贷,只要定价能覆盖坏账和成本就能盈利。为了谋求高利率,众多小现金贷平台只得一再降低门槛,期望通过高收益率填补流量少的缺陷。这样一来,就引出了风控差,坏账率高的又一问题。

海外投研平台格隆汇在其文章《揭开趣店上市的面具:一场出卖灵魂的收割游戏》中写道,“在现金贷的商业模型里面,在最关键的变量是坏账成本。坏账一方面来自欺诈,另一方面来自信用风险,尤其是多头(重复)借贷风险。”“这导致的结果是:许多现金贷平台因遭遇欺诈事件损失惨重,甚至在一些公司里恶意欺诈损失能占到整体坏账损失的60%;目前现金贷行业多头借贷占比近50%,且多头借贷导致的逾期数量占比(84.3%)要远高于在1家机构逾期数量占比(15.7%)。”

坏账率高了怎么办?企业自然要想办法收回。提到收款,趣店在招股书中披露:首先,趣店会通过发短信和自动打语音电话给借款人催款;如果没有成功,趣店的催收人员会人工打电话给借款人,必要时还会上门当面收款。其中,如果用户逾期20天以上,趣店会主动向芝麻信用披露。趣店表示,只有3种情况下会停止催收:借款人死亡、被认定为欺诈、逾期达到180天以上或者催收达到一定次数。趣店创始人罗敏则在采访中被问及如何应对坏账时说:“凡是过期不还的,我们这里就是坏账,我们的坏账,一律不会催促他们来还钱。电话都不会给他们打。你不还钱,就算了,当作福利送你了。就这样。”

罗敏的这一言论遭到了其众多“客户”的口诛笔伐,称自己曾被暴力催收。一旦还不上款,借款者很可能采取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从而越欠越多,形成恶性循环。网络上不乏一些借款几千元,利滚利之后欠款数万元的案例。借款人还不上钱,贷款公司自然要派人催款,暴力催收又成为该行业广受诟病的重要原因。

环环相扣的症结,几乎成了现金贷企业难以跳出的恶性循环。

行业本身存在的问题难以解决,此时严格的国家监管又给行业加上了一道枷锁。

据网贷之家的不完全统计,截至2017年11月22日,目前从事现金贷业务的平台多达2693家,但全国共批准了254家网络小贷牌照(含已获地方金融办批复未开业的公司),其中有189家完成工商登记。可以推算,现金贷平台中只有7%的平台是正规的。

《小额贷款公司网络小额贷款业务风险专项整治实施方案》计划在2018年3月前完成对公司的分类处置。排查之后不符合规定的已批设机构,将被重新审核业务资质。根据排查情况,网络小贷将按合规、整改、取缔三类分类处置,没有网贷资质的机构将被取缔。

现金贷直接划账到用户的银行卡或者第三方支付平台所借款项的用途并没有说明、监督,因此出现了无经济来源的学生通过现金贷购买奢侈品等现象。《关于规范整顿“现金贷”业务的通知》对借款用途进行了规定,“暂停发放无特定场景依托、无指定用途的网络小额贷款,逐步压缩存量业务,限期完成整改。”

 

金融维稳进行时

追根溯源,现金贷是互联网金融创新的产物。随着金融产品在网络和移动终端的应用,互联网已经成为促成金融创新的重大因素。互联网大数据下的信息处理等网络技术在金融市场上的广泛使用,为在结构上更为复杂的新型金融产品的设计提供了可能性,并且为从事金融衍生产品提供了便捷的条件。我国互联网行业的崛起和壮大为互联网金融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如雨后春笋般疯狂生长的互联网金融行业中,创新却成了一把双刃剑。如今现金贷的态势与两三年前P2P网贷的情况如出一辙。

在P2P行业中,最大的案件当属e租宝倒闭。2015年12月8号,新华社报道,e租宝在开展互联网金融业务中涉嫌违法经营活动,正接受有关部门调查。同日晚上7点,e租宝官方微博发表声明,公司正在接受调查,业务暂停。此后网站以及APP客户端均已无法访问。e租宝投资者维权群迅速达到千人规模,集体上门声讨。

早前,e租宝以黑马姿态在金融行业横空出世,自2015年3月6日至10月14日,e租宝先后推出了343款期限为12个月、预期年化收益率超14%的产品,其收益率在P2P网贷平台中也是遥遥领先的。然而,结局却并不圆满,e租宝最终涉案资金750亿元,公司关门让投资者瞬间血本无归。

金融的本质是价值流通,金融市场的繁荣一方面可以反映出经济繁荣,另一方面,过度繁荣甚至混乱的金融市场则是经济中的隐疾,次贷危机就是最好的例子。

金融稳定的重要性在当下更显现出来,金融监管也愈加受到重视,并且有关部门已经接连出台规则。

十九大报告中提到要“健全金融监管体系,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底线”。与十八大报告不同,金融体制的现代化和金融创新不再是十九大关于金融体制改革部分的主要内容。

2017年7月召开的全国金融工作会议决定设立国务院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11月8日,金稳委正式成立,并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明确金稳委将统筹金融改革发展与监管,协调货币政策与金融监管相关事项,分析研判国际国内金融形势、做好国际金融风险应对、研究系统性金融风险防范处置和维护金融稳定重大政策,同时指导地方金融改革发展与监管,对金融管理部门和地方政府进行业务监督和履职问责等。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黄益平认为,“中国需要构建一个相对比较完善的金融监管体系,尤其是宏观审慎监管,这是必要的。所以下一步金融改革要做的是放开过去很多不必要的管制,同时构建一个比较有效、比较合理的监管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