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制造业竞争力分析
2018-07-19

在大多数发达经济体的全球制造业格局中,技术密集型行业占主导地位,并提供达到或维持制造业竞争力的强有力途径。

| 文 · 肖琳

 

《全球制造业竞争力指数》(Global Manufacturing Competitiveness Index, GMCI)是咨询公司德勤和美国竞争力委员会对全球制造业竞争力进行的分析与研究。

研究结果清楚地表明制造业将持续对全球经济造成影响。从其对基础设施建设、创造就业机会,以及对总体和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的贡献等方面的影响力来看,强大的制造业为经济繁荣创造了一条清晰的路径。

报告认为,2016年至2020年,全球各国之间与制造业相关的活动,正在迅速发展。制造业收入和出口拉动了经济繁荣,导致各国通过投资高科技基础设施和教育,强化他们对开发先进制造能力的重视。国家和企业正在努力进入下一个技术前沿,提高经济福祉。而随着制造业在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的融合,对公司和国家的竞争力而言,先进技术已变得更加重要了。

事实上,在大多数发达经济体的全球制造业格局中,技术密集型行业占主导地位,并提供达到或维持制造业竞争力的强有力途径。最近一期的研究密切关注的焦点六国是:美国、中国、日本、德国、韩国和印度。总体来说,这六国占世界制造业GDP的60%,充分显示出这六国对全球制造业趋势的影响地位。

 

美国

  优势

技术实力与规模:美国在创新方面领先许多发达和新兴经济体。美国是基础研究投入最多的国家,2013年投入的费用达644亿美元,而作为第二大投入国的日本费用为160亿美元,远落后于美国。2014年美国申请的专利最多,达到61492件,占全球申请总量的29%。美国有着出色的创新生态系统,工业、创业公司、实验室和大学在研发上进行合作,以增强制造优势。

高效能:美国是世界上劳动生产率最高的国家之一,2014年每位雇员创造的价值为110050美元。

为国家实验室与大学提供研究支持:美国的国家实验室和大学享有稳健的研究资金制度。能源部下设17个国家实验室,被誉为基础研究的先驱,其研发的开创性技术每年创造210亿美元的价值,例如,网络开发、对电池制造行业有益的先进阴极技术。

政策行动:美国将每年10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定为“国家制造业日”,当日制造商允许公众参观他们的工厂。这有助于消除公众的误解,以为制造业工厂阴暗危险,雇用技能较差的工人。总统特朗普对于振兴制造业已经出台了多项政策,力度空前,比如,降低企业税率。 

  挑战

劳动力成本高:2015年美国的劳动力成本明显高于诸如中国和印度这样的新兴经济体;此外,这些市场中人才储备的可获得性以及消费的增长对美国制造业构成威胁。

提高对美国以外的研发投资,特别是新兴国家:设立在美国的制造公司利用有利的研发激励措施,也在增加对亚洲研发活动的投入,以靠近市场,生产出适应当地需求的产品。自2000年至2010年,美国跨国公司的境外子公司开展的研发活动以4.4%的年增长率增长(保持美元不变),而美国跨国公司在美国境内的研发支出仅增长了2.3%。

 

中国

  优势

提高研发支出:国内研发总支出占GDP的比例从2000年的0.9%提高到2014年的2%。从绝对数来看,从2000年的410亿美元增长到2014年的3447亿美元, 几乎增长了700%。事实上,中国是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研发支出国。自2000年以来,中国的专利申请年复合增长率为31%,从2000年的579件增加到2014年的25539件。就申请专利数量而言,中国目前位居世界第一。

先进的电子制造业:低成本与政府支持使中国成为先进电子产品的枢纽,也带动强大的电子产品供应基地的发展,吸引了全球的制造商。

中产阶级的扩大:中国的中产阶级正在快速增长,有望于2022年达到6.3亿,或占城市家庭数量的78%,而2000年仅占4%。这个大型消费群体的影响力扩大的前提是可支配收入水平提高,形成强大的国内产品消费需求。

强大的原材料供应基地:原材料容易获得降低了投入成本。

物质基础设施:根据德勤的调查,中国的基础建设比其他亚洲国家,如印度与越南,都更有竞争力。 

  挑战

创新:尽管中国已经出台知识产权保护法律,但这些法律的执行情况仍令人担忧。根据美国商会的全球知识产权中心(GIPC)的排名,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中国落后于其他新兴经济体,如俄罗斯,不过领先于泰国、印度、越南与巴西。

经济增速放缓:中国的经济增速已从2010年的10.4%放缓至2017年的6.9%。经济增长放缓态势还会延续。

缺乏生产力效率:中国目前着力改善国内的薪资水平。但是,根据德勤的一项调查,中国必须在提高薪资与生产力之间取得平衡。

监管效率低下:世界银行的研究指出,中国在政策制订与执行方面,远远落后于其他大型经济体;就百分比排名而言,中国只有42.6,而韩国为79.9,日本为83.5,美国为86.6。

 

日本

  优势

有利的政策行动激发了新的工业革命:日本的复兴计划将基础设施与能源(下一代汽车)作为重点产业,2014年6月对计划进行了修改,以利用日本成立“机器人革命促进会”(Robot Revolution Realization Council)后在机器人先进制造业领域的优势。日本企业目前获得了全球工业机器人市场 50%的份额。

日本在自动化与执行制造业最佳实践方面一直领先于其他国家。

发展核心制造技术的动因:2014年政府推行项目补贴,促进增强中小企业的制造技术,有可能实现商业化。

汽车与电子行业的优势:日本是许多全球汽车与电子领先企业的所在地。汽车、汽车配件和电子产品是该国最大的出口产品。 

  挑战

高企业税是投资的障碍:2015年度的税制改革将现行的企业有效税率从34.6%减至2016年度的31.3%,但是日本依然是拥有最高企业税的工业化国家之一。

区域制造业竞争加剧:日本在电子和汽车工业方面的制造影响力受到韩国对手的挑战。中国机器人公司在2014年赢得了中国工业机器人13%的市场份额,侵蚀了日本机器人制造的优势地位。

自然资源稀少:由于本国缺乏自然资源,使得日本的工业依赖进口资源。

人口迅速老龄化:日本人口的迅速老龄化意味着对制造业起关键作用的劳动人口正在快速收缩。日本正在部署25万工业机器人,并在2025年达到100万,不过这个数量仍然不足以解决预期的劳动力短缺问题。

 

德国

  优势

机电制造方面的优势:机器与设备制造是德国的五大产业之一,其次是电子制造业。德国的中小企业生产新兴市场所需的尖端机床,供新兴市场开发制造能力。

汽车产能:德国的知名汽车品牌在全球建立了声誉和较强的客户忠诚度。新兴市场中,尤其是中国,消费者对高端的德国汽车需求旺盛。

中小企业的增长提高了制造能力:以稳定的家庭所有制为基础的中小企业增长以及无法复制的尖端产品的生产能力促进了德国的制造业增长。政府以税收减免与折旧补贴的形式支持中小企业的发展。

熟练的劳动力:“双轨制”的职业培训(即将课堂教学与工作经验相结合)是多个国家争相模仿的模式。大约60%的德国年轻人在344个行业(从制革工人到牙科技师)中选择一个行业参加双轨制培训。

创新能力:德国在主要新技术方面是领导者,包括可再生能源,如太阳能与风能。2014年度该国再生能源占发电总量的28%。大量的研发机构、政府对科技的持续支持以及产业与大学间的密切联系是创新能力增强的主要因素。

优质的基础设施:基础设施是德国的一个强项。2015年,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学院 (IMD) 评估了全球61个国家的基础设施质量,德国排名第9位,其他国家如日本排名为第13位、中国为第25位,巴西为第53位。 

  挑战

缺少风险资本:大多数中小企业依赖于银行融资,而德国的风险资本市场较弱。发生危机时,如欧元区危机,企业不仅需要依赖银行,还要寻求其他合作伙伴。然而德国的风险资本仍处于早期阶段,风险资本活动自金融危机以来有所减弱。

劳动成本高:德国2015年制造业平均时薪为40.50美元,制造业工资处于全球最高位。

德国银行对欧元区危机的抵抗力弱:一些德国银行的杠杆太高、资本质量与利润低,明显暴露于欧元区经济体中。这些脆弱性一般来说会影响经济体中融资的可获得性,尤其影响中小企业。

老龄化的劳动力:劳动力的缩减和老龄化造成劳动短缺,可能影响德国的GDP增长。

  

韩国

  优势

享有竞争力的劳动成本和优质产品:据2015年的数据比较,韩国的制造业平均薪酬为20.7美元/每小时,比美国38.0美元/每小时的工资低45.4%。2005年-2015年间,韩国的人均GDP年复合增长率为2.5%,比美国(0.9%)以及德国(0.2%)高。更高的生产率有助于降低劳动成本。

大力创新:韩国是一个创新领袖,根据2015彭博社创新指数报告,全球最具创新的50个国家中,韩国位居榜首,在研发、高等教育与专利方面排名第一。

受过良好教育的劳动力:韩国大力投资教育,2017年初等到高等教育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超过6%。

有利的政策刺激高科技制造业增长:韩国的第三期科学技术基础计划(2013年-2017年)旨在培育具有创新性的经济,将投资120项国家战略技术和30项核心技术,推动研发对国家经济增长的贡献,从1981年-2010年的35.4%增长到2013年-2017年的40%。对制造业创新的支持被视为一项优先的战略性政策,对中小企业的研发投资从2011年的12.4%增长至2017年的18%,同时计划将向高科技创业公司及中小企业提供创新券及风险资本,作为第三期科学技术基础计划的一部分。 

  挑战

全球经济放缓影响增长前景:2014年,韩国对中国的出口占25.4%,中国经济正在放缓是一个尤其值得关注的问题。

官僚的复杂性:尽管政府对外国直接投资采取有利的态度,韩国的商业环境仍然困难重重,因为登记、通知、许可和审批的规定一直很繁琐,外国投资者也认为该国法律与监管缺乏透明度。

老龄化的人口状况:韩国在人口危机方面面临长期的挑战,其人口老龄化不断上升,而劳动人口数量一直在下降。65岁及以上的人口占比从1990年的5.1%,增长到2015年的13.1%, 2060年可能达到40.1%。同时,15岁〜64岁的人口数量于2016年达到峰值3700万,然后会逐年下降。人口挑战有可能使经济增长放缓,2020年之前的几年,增长可能不足3%, 2021年-2025年可能不足2%,而过去十年韩国的年均增长是3.6%。

 

印度

  优势

熟练、低成本的劳动力:印度有丰富的科学家与研究人才储备,研发既经济又高效。印度有充足的工程师和说英语的劳动人口帮助其服务业与制造业实现增长。印度的制造业劳动成本(2015年每小时1.72美元),在世界上属于低水平。

较高的经济增长:2014年与2015年实际GDP增长7.3%,2016年7.4%,2017年7.1%,印度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经济体。高速的经济增长为制造商提供了广阔的国内市场。为了利用这个机会,全球制造商在印度建立工厂,带去了最新的技术与当地制造商竞争。跨国企业与当地制造商之间的竞争促使企业提高生产力,也鼓励它们更多地投资创新。

政府支持增强制造业:纳伦德拉·莫迪总理上台后,领导新一届政府发起了“印度制造”运动,政府计划通过废除不必要的审批、创建行业通道和智慧城市,并且允许更高的外国直接投资,以创造一个宽松的商业环境。 

  挑战

贫乏的基础设施与治理问题:改善该国的交通网络和电力供应需要大量的投资。印度的物流与运输成本高昂,占GDP的14.4%,而其他新兴国家不到8%。印度政府在通过《2015征地法》时遇到了阻力,该法旨在使土地征用更加简单。土地征用与环境清理的推迟,使整个国家逾270个项目被搁置。劳动改革是另一个存在争议的问题,要吸引投资,印度政府需要解决这个问题。世界银行透露,印度是最严格的劳动市场之一。

高额不良资产使信贷增长停滞:印度银行系统的总不良资产因为重组贷款恶化,在2018年3月猛增至10.8%,而2015年为4.4%。此外,一些在繁荣期委托的基础设施项目正在挣扎着还贷,使该行业失去更多的银行资金。这些情况共同造成信贷流失的恶性循环、制造增长低速以及对基础设施的投资降低。

 

《2016年全球制造业竞争力指数》再一次强调,在过去25年中迅速变化的制造业格局一直主导着世界秩序。而现在,随着数字与物理制造业世界的全面融合,我们似乎将进入第四次工业革命。能够成功应对这次转型的国家和企业将受益匪浅。一个国家仅靠单一优势(如成本竞争力)就可建立统治地位的时光,一去不返。

正在进行的全球制造业争霸之战属于那些优先发展全面创新计划的国家,保持其对全球企业的吸引力,同时也在多个关键驱动因素中找到正确的平衡方式。

 

业界声音

辛国斌(工业和信息化部副部长):

我国是手机生产第一大国,但2016年全部手机企业的利润不及苹果公司一家,根本原因还是产品档次低,科技含量不高。由于核心零部件、材料和关键技术缺失,使“中国制造”长期处在全球价值链中低端。政府层面需要围绕着产业链部署创新链、构建政策链,使财政资金和配套政策相互协调配合。同时,在关系国计民生和产业安全的基础性、战略性领域,要着力掌握关键核心技术,完善产业链条,形成自主发展能力。

陆燕荪(原机械部副部长、中国质量管理协会副会长):

政府部门应做好政策和制度环境的有效供给,特别是要完善市场准入,营造公平竞争的营商环境,加强市场监管,严打假冒伪劣,防止劣币驱逐良币,为企业进行品质革命创造良好的外部环境。

马建堂(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党组书记、副主任):

当前,我国有效供给与有效需求不适应,中低端产品充斥市场,优质高端产品供给不足,个中原因很多,而工匠精神缺乏是重要原因之一。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也无论规模大小,生产高端、优质产品的企业都能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在一丝一毫之间倾注大量心血,成功创造极品后依然安于本分,日夜精进,进而达到了品质日臻完美的境界。从这个意义上说,倡导培育工匠精神,是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需要。

宁高宁(全国政协委员、中化集团董事长):

近年来中国制造业已经悄悄起步,在向制造业升级,向高质量提升阶段转变。这其中,离不开坚决执行中央提出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作用。

金碚(郑州大学商学院院长):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制造业凭借资源、劳动力等要素成本低廉的比较优势,成就了一段高速增长的辉煌历史。现在,高速增长的时代已经过去,我国只有着眼于提高质量和效益,着力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切实转变经济发展方式,才能摆脱低质低效的陷阱,稳步形成优质高效的现代产业体系。这背后,离不开文化的支撑,更离不开工匠精神。

李珂(中国劳动关系学院副研究员):

弘扬工匠精神,既是我国制造业转型升级和实现工业强国战略的有效途径,也是我国在现代化进程中所必须面对的时代课题。

耿福能(好医生集团董事长):

来一场中国制造的品质革命,提升制造业品质,是制造业发展的必然趋势。

林忠钦(中国工程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校长):

质量作为汽车制造业最重要的核心竞争力,对推动汽车产业的良性发展和取得国际竞争优势,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纵观美国、德国、日本等汽车制造强国,当其社会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时,都将质量振兴作为一种国家战略来抓。

屈贤明(国家制造强国战略咨询委员会委员、《中国制造2025》主要执笔人之一):

智能制造是《中国制造2025》的主攻方向,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核心。新一代信息技术的发展和中国制造业转型升级迫切需求相结合,给中国制造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手段,这一机遇需要抓住。

冯飞(浙江省委常委,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党组副书记):

从要素投入的角度看,工业领域面临劳动力成本增长过快,但劳动生产率并没有相应提高。因此,新要素供给的重要方面之一就是要提高劳动者的素质,从关注劳动力的规模供给转到劳动力质量提升上。而培育和弘扬工匠精神,是提升劳动力质量非常核心的问题之一。

许小年(经济学家):

(制造业转型升级)需要靠创新来实现。其中清楚划分市场和政府的边界,明晰各自在其中的定位,非常重要。政府应该关注基础理论的研究和基础的技术开发,而技术的商业应用也就是创新的主体始终应该是企业,主要是民营企业,创新来自于民营企业和市场,这是有其内在逻辑的。只要中国的企业行动起来,只要我们让市场充分发挥作用,相信中国制造业的升级指日可待。

方洪波(美的集团董事长):

传统的模式已经失效了,没有竞争力了,怎么办?我们就必须要寻找新的模式,寻找新的赚钱的能力,寻找新的能够生存下去、持续发展的能力,我们要建立新的能力,低成本的能力不行了,我们就要找新的能力。归根结底,制造业的转型路径,我认为是以下几点:寻求新的成本优势、培养建立差异化的能力、实现产业间转型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