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行的激荡岁月
2016-10-27

1997年,刚刚研究生毕业的林煊进入了与自己同样青涩的中国证券行业。当时的她不知是否想到,在之后近20年的时间中,中国的证券业也进入自己的激荡年代。

撰文>>>骆丹

 

2014年7月29日中午,林煊从躺了4个半小时的病床上下来,心情微微有些复杂。就在刚刚,12000毫升的血量从她的左臂出来经过仪器之后又从右臂回到自己的身体,这次周转的血量相当于自身血液总量的2.5倍。

窗外是刚刚雨转晴的空寂,一袋刚刚从仪器中分离出来的造血干细胞混悬液正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手术室,另外一个生命正等待着这袋还带着林煊体温的造血干细胞。对于即将救治的这位白血病患者来说,林煊的捐献无异于黑暗中点上的一盏明灯。

林煊把这次捐献称为一个概率事件。从2002年林煊登记进入中华骨髓库,这个概率的发生花了整整12年。

林煊面色温和,笑容爽朗,很难想象被大家称为“好人”的她,在以“贪婪”和“变幻莫测”著称的资本圈中摸爬滚打了18年。

 

最好的时代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狄更斯的小说《双城记》以这样的话开头,放在当今的中国资本市场上似乎也不为过。

早在1984年11月,中国第一股上海飞乐音响股份有限公司就成立了。1990年年底,上海证券交易所在一片锣鼓喧天中诞生。中国资本市场似乎听到了轻轻的叩门之声, 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时说道,“错了关闭就是,以后再开”,压抑已久的血液抑制不住地欢腾。

1993年4月25日,国务院颁布了《股票发行与交易管理暂行条例》,标志着审批制的正式确立。当时的市场离人们想象中的华尔街还很远,受到计划经济体制色彩的影响,当时的股票还实行额度管理,由政府确定发行总规模,下达给各省,最后由政府在发行规模内推荐预选企业。

不过仅仅两年之后,额度管理就变成了指标管理,由政府根据市场情况下达股票发行家数指标。政府以及行业管理部门在指标内推荐,由证券监管部门进行审核。仅在1996、1997两年,共有700多家企业发行,筹资4000多亿元。

在20世纪末尾的时候,听多了华尔街上资本运作的传奇故事的人们知道,这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当时代前进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幸免。在时代的潮流中要么选择奋勇向前,要么被淹没在滚滚的潮流之下。

林煊就是这个时候进入证券行业的。现在,她任职中信建投证券股份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1997年,刚刚研究生毕业的林煊进入了与自己同样青涩的中国证券行业。当时的她不知是否想到,在之后近20年的时间中,中国的证券业会进入自己的激荡年代。

当一个新兴的行业开始野蛮生长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需要在行业中迅速成长。对于林煊亦是如此。为数不多的“林煊们”面对着看着A股市场蠢蠢欲试的无数公司,初出茅庐的林煊通常需要一个人跑到某个准备上市公司盯着,一边故作镇定地听着公司董事们提出的任何他们认为一个投行人士应该懂的问题,一边偷偷跑出去向领导请教应对方法。

就这样,林煊迎来了新千年钟声的敲响,证券行业也在这个崭新的时代完成了一次蜕变。1999年7月1日,证券法确定了核准制的法律地位。2001年证监会宣布取消股票发行审批制,正式实施股票发行核准制下的“通道制”。

此刻的中国证券市场把遴选和推荐股票发行人的权利交到了证券公司的手上。每家公司一次只能推荐一定数量的企业申请发行股票,由证券公司将拟推荐企业逐一排队,按序推荐。就这样,证券公司被推到了台前。

林煊只是更忙了,白天跟着团队做项目,等到下班之后开始静下来写材料,通常一抬头就已经华灯迷离,夜匆匆过半。而在早晨八九点,林煊又重新出现在公司。这是林煊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也是投行人最平常的一天。

 

609/13亿

2004年5月10日,对于无数中国人来说是普通的一天,但对于林煊来说却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她成了1/609。这一天,中国首批共有67家证券公司注册登记为保荐机构,609人成为保荐代表人。林煊成了中国首批保荐代表人之一,这距离她初次进入行业过去了7年,距离中国第一股成立过去了整整20年。

由此,中国证券市场迎来保荐制时代,一直到今天。具有资格的保荐人推荐符合条件的公司公开发行证券和上市,并对所推荐的发行人的信息披露质量和所做承诺提供持续训示、督促、辅导、指导和信用担保的制度。

609/13亿,可能不能再用“概率事件”来形容,林煊花了7年。

不过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在保荐代表人光环下,林煊要承受保荐代表人在发行上市过程中的连带责任。如果出现风险,保荐代表人资格将可能被取消,同时有数额巨大的罚款。而如果有民事诉讼,保荐代表人则将站到法庭的被告席上。

林煊说,你需要对股民和市场负责。而对于怎么做,林煊只是简单地说:就两个东西——责任心和专业性。

林煊所说的专业性是指,第一需要非常熟悉和投行相关的程序、要求以及法规;第二要对企业所处的环境、行业以及运行非常了解;第三是能够跟相关部门和机构的逻辑以及判断对接得上。而林煊所指的责任心则是需要无穷尽地发现问题,愿意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到工作上来。林煊笑言,“有时候真的是做梦得到了一个问题的解决方案”。

不过,由此带来的成就感也是无法比拟的。当股民们面对着证券交易所上股票起起落落时,林煊面对着这些红红绿绿的数字显得格外心情复杂。只有她知道,曾经多少不眠的日日夜夜,曾经多少的唇枪舌剑才换来一纸上市文书。

终究,林煊见证了它整个成长的过程。在一个公司的发展史上,就这样打下了一个印记,不可磨灭。

林煊说,投行是一个只讲成功率的地方。这也就意味着前期做了多少工作并不重要,如果最后发行或者审核失败了,前面的工作就前功尽弃。在投行,挫折感是必然要承受的事情,如何平衡两者之间的关系,是每个投行人都需要学会的功课。

 

在低谷中坚强

2008年9月,美国弥漫着燥热的气氛,美国第四大投资银行雷曼兄弟突然申请破产保护,积蓄的金融危机爆发并迅速席卷全球。毫无预计地,2008年的金融危机就像热夏的雷阵雨悄然而至。有人悲观地预测:“除了再一次的大崩溃,这一切还能以什么收场。”

同样是那年,中国股市经历了其18年成长史上的一次大跌。上证综指从当年的最高点5522.78点断崖式下跌到1664.93点,最大跌幅达到了69.85%。而在2007年股市最高点曾经达到6124点,英国媒体盛赞中国股市为全球最好的股市,但是不到一年时间就被中国股市的疯狂下跌打脸。

时任总理温家宝宣布了4万亿的一揽子刺激方案,并在百日内连续5次下调利率,让国内市场很大程度避免了来自国际上的冲击。不过,在2008年9月16日,证监会还是启动了长达191天的暂停IPO。2012年10月,A股市场再次迎来史上IPO最长的停摆,在1年多的时间新股发行被暂停。

而对于像林煊一样的投行人士来说,那段时间成了比较清闲的时候。“林煊们”的公司业务重点开始转移到再融资、并购重组等等。虽然也有一定的业务量,不过对于整个投行来说,象征着高收入的行业整体收入下降。也是在这段时间,一批又一批的投行人士开始放弃。

最难的,莫过于看不到希望。不过,林煊没有走。

在难得的稍微清闲时间里,林煊进入了学校,开始攻读国民经济学博士。当被问及国民经济学对自己投行的工作有帮助吗?林煊淡然一笑说,世界上没有什么速成法,不可能马上因此就拿到一个解决问题的答案,而是更多地掌握知识,跟更高层面上的人去交流,使得思考问题的方法以及角度更加多元化,看问题更全面、更有深度和高度,“这可能是去上这些学的原因吧。”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纷纷扰扰,争论者们喋喋不休,各抒己见,没有人能够准确预见未来的发展。只能是在独自路上,选择自己前进的方向。

2014年的上半年,上证综指还在2000点关口苦苦挣扎,年末却完美收官3234.68点,市场的愁云渐渐散去。2014年年初,停摆1年多的IPO开始重启,原先积压在证券管理机构的项目开始慢慢发行。林煊又开始了马不停蹄的生活。

到了2015年,林煊已经是中信建投的董事总经理,与公司共同奋斗了10年。这10年,是中国股市逆境中求生存的10年,更是变革中谋发展的10年。这10年,中信建投这家重组后的新券商,很快甩脱掉影响发展的各种不利因素,稳定在业内前10的行列,尤其是林煊所就职的投行业务版块近年来更是迅速崛起至业内前三甲,甚至一度跃居业内领先地位。

现在,林煊每天带着40人左右的团队,辗转在各个寻求资本运作的公司之间。除了在资本圈中运筹帷幄,林煊还需要管理整个团队。

不过,管理团队和做业务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如果做业务可以用目标达成的公式来完成,那么管理团队可能需要技巧。不管投行跟数字打交道看起来有多冷,但总归要回归到人。林煊需要的是创造一个好的氛围,让每一个人跟其他同事都有很容易接触的机会,而对于新入职的新同事,林煊则是安排一个辅导人来让其尽快融入。此外,公司可以给予的是物质激励,而如何在团队内部树立表率,进行精神激励,也是林煊需要考虑的问题。

现在林煊面对的是一大群85后年轻人。对于年轻人而言,职业选择规划更加开放。她希望一个人可以在自己的一份职业里,能够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果说最长情的告白是陪伴,从离开学校就进入现在的公司,林煊随着行业本身起起落落,陪着公司起起伏伏。一转眼,将近20年。

 

未来

今年证券行业可能会迎来一个重大的时刻,林煊对此很兴奋。按照计划表,今年年底和明年年初将会修改证券法,中国现在的股票发行制度核准制将会变成国际上市场化程度最高的注册制。

证券监管机构将只对申报文件的全面性、准确性、真实性和及时性作形式审查,不对发行人的资质进行实质性审核和价值判断,发行公司股票的良莠将交给市场来决定。

这也就意味着更多的机会将会给到企业,融资是一种权利,是企业天然应该有的权利。而今年新三板则是格外的红火,企业有了一个更加宽松的空间,只要有符合的设立时间和持续经营等条件,一般都不会被限制。林煊说,或许会出现一大批海外上市的企业回来上市,或者打算海外上市的企业在国内上市。这也许会激励一些新兴经济和原来传统行业形成互补,支持经济发展,同时也会支持到整个证券市场的发展。

林煊笑道,就是这样的逻辑,资本市场促进实体经济,反过来实体经济又进一步稳定资本市场。

在《伟大的博弈》一书中,作者约翰·戈登说,自由市场的政策运作需要游戏规则,需要裁判监督,并强制执行这些规则,否则,市场参与者就会自己毁掉这个市场。中国的资本市场在不断的博弈之中,一步一步发展。

毫无疑问,随着市场的复苏,林煊手里的项目又多了起来,林煊笑称又到了拼体力的时候了。

一个人在投行走过十几年,对于很多东西林煊都看得很淡。在接到骨髓捐献的电话时,林煊欣然答应。她说,幸与不幸,只是个概率,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后来,林煊收到了感谢信,才知道被救助的患者是一位年轻的母亲。现在林煊知道的仅仅只是“她恢复得很好”。至于见面这种事情,林煊摇摇头,“我觉得不太有必要见面,一切都还比较好,就可以了。”

林煊就是这样在平静中为这位年轻的母亲送去了“生命的种子”。在投行领域,18年来,她何尝不是默默地为企业的生存和发展,输送着“生命的种子”。

现在,林煊和大学同学一起运作的公益基金正在寻找新的项目。亲历这个充满矛盾与变革的时代,林煊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想做、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