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锦 五指山下的机杼声
2016-12-28

勤劳聪慧的黎族妇女把日常的生产生活、宗教习俗、所见所感沉淀后转化为抽象的图形、符号,并通过织锦的方式表现出来。可以说,欣赏黎族传统织锦就如同翻开一本独特的黎族史书。

撰文>>>本刊特约记者 瑾歆

 

    此时海南省五指山上方的天空已经夕阳西下,白天被烈日炙烤的土地泛出一股亲切朴实的泥土芬芳,西边彩云追日似乎也急于早早回家,又到了一天中倦鸟归林的时刻。

    但是,在五指山市番茅村黎锦技艺传习所里,一群黎族织女仍围坐一团,唧唧复唧唧,操弄绑在身上的织机。她们衣着简朴、言语轻快、有说有笑,她们依山傍水而居,她们不仅是五指山下的黎族土著,她们还是国家级黎锦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在她们手中织造的是黎族人心中的五彩祥云,也是世界纺织品中的绚丽瑰宝——黎锦。

 

中国纺织史上的“活化石”

    黎锦,是黎族人的民间纯手工织锦,也是中国最早的棉纺织品,距今已有3000年的历史。黎族是我国具有悠久文化传统的少数民族之一,现有150余万人遍布岛内。黎族人早在新石器时代就登陆海南岛,是海南岛最早的开拓者。在开疆拓土的漫长岁月里,黎族人创造出丰富多彩的具有鲜明热带海岛地方特色的民族传统文化。其中,黎锦无疑为最耀眼的文化明珠。

    古书记载:“岛夷卉服,劂篚织贝。”其中的“岛夷”指的就是海南岛黎族先民,“贝”在黎语中意为“棉花”。三国时期由万震所著《南州异物志》曰:“五色班布”指的就是黎族棉纺织布。到了春秋战国时期,黎族妇女就可以利用木棉织出较为精美的棉布了。秦代以前是黎锦发展的成形时期,进入汉代,黎族开始从原始社会向封建社会转化,黎族的棉纺织技术得到相应发展,纺织品达到相当的水平,被选为汉代贡品,深受朝廷喜爱,甚至一度成为苛捐杂税的砝码。到了宋元时期,社会生产力水平大幅度提高,此时的黎族织锦制作精良、色彩鲜明、形式多样,大多作为贡品为宋元统治者所青睐,已有“东粤棉布之最精美者”之美誉。黎锦技艺发展到明清时期,已经展现出其华美高雅的崭新格调,通过黎族织女的不断探索和反复实践,黎锦的品种也越来越多样、色彩越来越鲜活、纹样图案越来越新奇美观。可以说这个时期是黎族纺织品发展的高峰阶段,所谓“机杼精工,百卉千华”便是古人对它的由衷称赞。

    一条精美的黎族织锦往往要在织女手中历经数月才能完成。其中织造过程包括纺、染、织、绣四大工艺,它们相辅相成,代表了黎锦工艺的最高水平。

    纺纱是黎族妇女把棉花脱籽、抽纱,再把纱绕成线锭的过程。纱线的主要原材料取自海岛棉,这是海南岛独特的热带锦葵科野生植物,生命力顽强,纤维质地柔软,为黎族人所钟爱。纺纱时,织女一手持海岛棉,不断地轻扯成松松的棉线,另一手接过蓬松的棉线反复搓转,同时放开纺坠让它像陀螺那样旋转,利用纺轮本身的重量连续自转,进而把松松的棉线拽紧成纱线,一圈圈绕在线筒上形成线锭可供织绣。后来随着生产力的提高,黎人发明了脱籽棉车、手摇式脚踏纺车、绕线架等较创新改良纺织工具,纺线效率提高,很快在各村寨流行开来。

    黎族先民在探索自然的过程中,偶然间发现周围丰富的野生动植物可以提取各种染色原料,对纺线进行染色。他们一般利用一些植物的根、茎、皮、叶、花、果实等的汁液作染料,用捣烂的植物色素用作染色剂,如用假蓝靛的茎、叶制作蓝色染料,黄姜的根作黄色染料,苏木的树心作红色染料,子藤的茎和牛锥木的树皮作褐色染料,切碎的乌墨木树皮、树根熬煮作黑色染料。

    通常这些染色方法都要经过少则几次,多则几十次的反复浸泡、晾干、揉搓、摔打甚至埋在特殊的泥土中才能达到预期的颜色,所以这个繁琐的染色过程一般要持续十几天甚至1个月。令人称奇的不仅是黎族妇女知道什么植物染什么颜色,还会熟练地利用染媒扩大染色的品种,提高色彩的明亮度,加强颜色的牢固度。比如用乌墨染黑时加入芒果核,能使黑色更加鲜亮不易退色。由于浸染工序的次数差异,产生颜色的深浅变化各有不同,加上制作人的爱好和家族习惯的传承,导致黎锦的染色工艺带有浓重的偶然性和个人、家庭特色,可谓是私人定制,单件孤品。

    织布是四大传统工艺中最重要的手工环节,技术性很强。织女们需依靠一些工具作辅助才能完成这道工序。黎族常见织机有水平织机和踞腰织机。此外,织女们还在黎锦上运用钉珠绣、连物绣的手法嵌缀金丝银箔、云母片、羽毛、贝壳、穿珠、铜钱等加以装饰,令黎锦显得五光十色、华丽雅致、美不胜收。

 

伴随黎族人一生的灵魂守护者

    黎锦作为黎族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从出生到死亡一直陪伴在黎族人的身边。在外人眼中,这是一幅幅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但在黎族人心中,它们是生命的守护神,是魂归故里的引路人。

    新生儿的降临使整个村寨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幼小的孩子寸步不离母亲周围,当母亲劳作时,黎锦则成为包裹孩子的背孩带。闲暇时,母亲会把织锦挂在两棵树之间作为摇篮,成为孩子游戏玩耍的场所。

    孩子慢慢长大,母亲逐渐衰老,成年的女儿终要远嫁。婚礼当日,母亲取出制作数年的婚服,它较一般织锦更为华美、细腻,工艺更为复杂,装饰图案也更加丰富,因为它倾注了母亲对女儿的不舍与牵挂。

    在乐东黎族自治县地区,女子出嫁筒裙织锦上最为常见“婚礼图”。这是一组人物场景图案,该图案完整地再现了当地新郎迎娶新娘的热闹场景,描述了黎族人在举行婚礼时的活动和仪式。图案内容包括了“迎娶”、“送娘”、“送礼”等婚礼故事情节,暗地红线,给人无比生动的既视感。

    时光飞逝,昔日出嫁的女子已为人母。她也如自己母亲当年一样,送走了自己的女儿,又迎来了家庭新成员。慢慢地,她感到时间像手中的沙土一样握不住,于是她开始为自己准备后事衣裳,几乎每一个黎族人都有单独的一套服饰,为自己送行。这并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她们在织锦上绣上人形纹,期盼自己流浪的灵魂回到祖先发迹的地方,永远守在家族人的身旁。透过窄窄的一幅织锦,我们感受到黎族人对现实生活的美好向往与对来生的热切期盼。

 

向你讲述千年黎族人的喜怒哀乐

    黎族是一个只有语言没有文字的民族,千万年积累下来的民族传统文化只能通过歌舞、戏剧、口头文学和图志的形式作为传承的载体。这种特殊的文化属性使黎族无论是物质文化还是非物质文化,都具有原始淳朴的文化特质。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黎锦传统纺织技艺,毕竟在原始的文化传承形制中只有图案记录是有形的、物化的。勤劳聪慧的黎族妇女便把日常的生产生活、宗教习俗、所见所感沉淀后转化为抽象的图形、符号,并通过织锦的方式表现出来。可以说,欣赏黎族传统织锦就如同翻开一本独特的黎族史书。

    一般来说,黎锦图案可分为抽象图案和具象图案。抽象图案是黎族人透过形状和颜色以主观方式制作的图案,具象图案涉及动物、人物、场景等内容。常见具象图案动物类包含牛纹、蛙纹和龟纹。牛作为原始农耕文化的强力代表者,在日常生活中受到黎族人的极度重视,所以牛形象在织锦中强烈突出了锋利的双角和强有力的四肢。蛙被黎人看做是季节与水旱的先知,原始农耕时代人们认为蛙是雨水的招致者,因而人们对蛙产生崇拜。此外,蛙具有很强的繁殖能力,他们将蛙奉为氏族图腾,所以黎锦着重表现了蛙硕大的肚子,祈求部落人丁兴旺。龟因其长寿故为织锦纹样的常见题材,体现黎人对家人健康长寿的美好祝愿。织女们以正俯视的方式来表现乌龟的形体,以菱形作为龟身的基本形状,龟纹两侧有四足,有的还以蛙蹼的形式表现龟的脚掌。其主要特点是突出龟的菱形化身体,其他身体部位简化。

    除动物纹以外,人物、场景等劳动、社会行为也被记录在黎锦中。在黎族人眼中,或许这些图案早就已经脱离了基本装饰作用,它像电影一样,为后世子孙原版再现先人生活的点滴往事;它又像文字一样,通过母亲向孩子们讲述祖先是如何与大自然抗衡,是一部黎族人披荆斩棘,改造自然的史诗巨著。

    2009年10月1日,不仅是国庆节,对于祖国海南岛内的黎族同胞,更是一个难忘的日子。就在这天,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首都阿布扎比,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遗产专家评审委员会的专家们投票,选出了首批“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国海南的“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顺利入选,这无疑是给中国国庆节一份最好的礼物!

    目前,关于海南黎锦技艺的传承方式主要有家族自发式传承、政府扶持下的师徒传承以及在社会各界的参与和保护下的企业传承、社会传承、高校传承等方式。可以说只要技艺还在传承,黎锦就不会消失,只要黎锦技艺传承人保有的技艺还在运作,黎锦的制作就自然会精益求精,黎锦的文化也会四海宣扬。